第2章 中国梦学的源流

从殷墟卜辞到敦煌写本，从《周礼》六梦到《梦占逸旨》，一条被遗忘的知识史。

2.1先秦：占梦是官职

中国最早的梦记录见于殷墟卜辞。商王对梦极为重视，卜辞中有“王梦”“梦疾”“梦裸”等辞，梦后常行祭祀以禳解。到了周代，占梦制度化，《周礼·春官》设“占梦”一职，编制为“中士二人、史二人、徒四人”，职责是：

占梦掌其岁时，观天地之会，辨阴阳之气，以日月星辰占六梦之吉凶：一曰正梦，二曰噩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

——《周礼·春官·占梦》

这六梦是中国最早的梦的分类学，其标准不是梦的内容，而是梦的心理状态：平居自梦为正，惊愕而梦为噩，思念而梦为思，觉时似梦为寤，喜悦而梦为喜，恐惧而梦为惧。这一分类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把“梦是什么”转化为“梦在什么心理状态下发生”，已经接近现代梦研究的思路。

六梦　释义　今日对应

正梦　无所感动，平安自梦　日常普通梦，情绪平稳

噩梦　惊愕而梦　受惊后梦境，含噩梦

思梦　觉时所思念之而梦　日有所思型，dayresidue明显

寤梦　觉时道之而梦　半睡半醒的入睡幻觉、清醒梦边缘

喜梦　喜悦而梦　情绪上扬期的高唤醒梦

惧梦　恐惧而梦　焦虑梦、威胁模拟

《周礼》还规定“岁终则弊其事”，即年终考核占梦官的准确率。这说明在上古制度中，占梦是要被问责的技术，而不是不可证伪的神谕。这一点对今天的解梦实践极有启发：解释应当可复盘、可检验。

《诗经·小雅·斯干》保存了更早的民间梦占诗：“乃占我梦，吉梦维何？维熊维罴，维虺维蛇。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以熊罴喻男、虺蛇喻女，是最早的“以象类占”实例，也说明梦占在先秦已深入生育礼俗。

2.2秦汉：出土文献里的解梦术

1975年湖北云梦睡虎地秦简出土，其中《日书》甲种有专门的“梦”篇，记载了针对恶梦的禳解仪式。其大意为：做了恶梦，披发、面向西北，祝祷并念咒，以解除不祥。这是目前所见最早的成体系“解梦操作手册”之一，说明战国晚期至秦代，解梦已从官方占卜下沉为民间日常术数。

甘肃放马滩秦简《日书》也有梦占内容，涉及梦象与吉凶的对应。这些材料与《周礼》的官制记载互为表里：上层有占梦官，下层有《日书》式的日用术数，两条脉络一直并行到后世。

汉代最重要的梦学文本是王符《潜夫论·梦列》。王符把梦分为十类，并给出成因与判断原则，是中国古代最系统的梦论之一：

十梦　原文要义　今解

直梦　梦如所行，直应之事　内容与后续事件直接对应（多为巧合或自我实现）

象梦　梦象隐喻，以类相推　象征梦，需取象比类

精梦　精诚所感，梦通于物　强烈思念、专注所致

想梦　意有所想，夜有所梦　日有所思，记忆残留

人梦　因人而梦，各随其类　与梦者身份、关系相关

感梦　风雨寒暑，感而成梦　外界刺激（温度、声音、憋尿）致梦

时梦　四时之气，各有所梦　季节、时辰影响梦象

反梦　梦吉得凶，梦凶得吉　反向梦，传统解梦的核心技术之一

病梦　脏腑偏盛，梦象相应　疾病、身体状态致梦

性梦　性情所偏，梦亦从之　人格特质决定梦的主题与风格

王符的贡献在于：他不把梦一律视为神谕，而是区分了生理、心理、情境、象征等多种成因。这比“梦见什么就主什么”的俗本高明得多，也是本书反复强调“先辨梦的类型，再解梦的内容”的依据。

与王符同时代的《黄帝内经》则从医学角度论梦。《灵枢·淫邪发梦》提出，邪气客于脏腑，则魂魄飞扬、卧不安而梦；并给出大量“某气盛则梦某象”的对应，如阴气盛则梦涉大水而恐惧，阳气盛则梦大火而燔焫，阴阳俱盛则梦相杀。

这套“脏腑—梦象”对应，是后世中医解梦的源头，第二册会专章整理。

2.3魏晋至唐：宗教、方书与敦煌梦书

魏晋南北朝，梦的解释出现三条新线索。其一是道教与方书：葛洪《肘后备急方》载“治卒魇寐不寤方”，把恶梦（魇）当作急症处理，用吹气、掐人中、冷水等方式唤醒，体现了务实的一面。其二是佛教：梦兆、感应、前生记忆等观念进入梦故事，梦里出现佛菩萨、僧侣、经像的条目大量增加。其三是志怪文学：

《搜神记》《幽明录》保存了大量梦故事，虽非梦书，却是理解当时梦观念的重要材料。

唐代最重要的事件，是敦煌梦书的出现。敦煌藏经洞出土了多件以“周公”题名的梦书写本，其中最重要的两件是：

 P.3908《新集周公解梦书》，晚唐五代写本，全书分二十余章，每章一类，条文以“梦见某者，主某”的格式排列，是现存最完整的早期周公解梦文本。

 S.5900《周公解梦书》，另一系统的写本，内容与　P.3908有交叉也有差异，可用来比较版本流变。

P.3908的章目极具价值，它实际上是一份唐五代人的“生活分类表”：天文章、地理章、山林草木章、水火盗贼章、官禄兄弟章、人身梳镜章、饮食章、佛道音乐章、庄园田宅章、衣服章、六畜禽兽章、龟鳖鱼章、虫豸章等。本书第三至第六册的象典分类，便以这套章目为骨架，再按现代阅读习惯调整。

敦煌本的意义有三：第一，证明“周公解梦”至迟在晚唐已成型；第二，证明早期梦书是分类编纂的实用手册，而非玄谈；第三，提供了大量可与后世坊刻本对照的条目，让我们能看出哪些是千年稳定的“核心意象”，哪些是明清书坊的增补。

2.4宋元：类书、笔记与理学

宋代梦学有两个特点。一是类书化：《太平御览》《太平广记》把历代梦故事按类编纂，梦成为可以检索的知识门类。二是笔记化：洪迈《夷坚志》记录大量士人、商贾、僧道的梦验故事，梦与科举、仕宦、诉讼的关系被反复书写，说明宋代社会对“梦能预示功名”有普遍兴趣。

理学对梦的解释则偏哲学。朱熹认为梦是“寤之反”，是气血运行与思虑未息所致，不承认梦有独立的神谕地位。这种理性态度与民间梦书的繁荣形成有趣的反差：精英层越理性，民间层越繁荣，两条线始终并行。

2.5明清：理论集大成与百科化

明代是传统梦学的总结期，出现了两部里程碑式的著作。

其一是陈士元的《梦占逸旨》。陈士元，字心叔，湖北应城人，嘉靖年间进士。此书不满足于罗列条文，而是系统讨论梦的本质、成因、分类与占法，提出“九梦”等分类，并大量引用经史以证成其说。它是中国古代最接近“梦学通论”的著作，理论价值高于实用价值。

其二是题名邵雍的《梦林玄解》。此书实际由明末何栋如等人辑刻，托名北宋邵雍以增重。全书分“梦原”“梦论”“梦占”等部分，梦占部分按天、地、人、物等大类编排，条目极丰，是传统梦书的“百科全书”。今天民间流传的许多断语，都能在此书中找到来源。

清代至民国，梦书进一步通俗化、商业化。坊刻本《增补周公解梦》《断梦秘书》等大量出现，条目越来越简略，吉凶判断越来越绝对，配图、口诀、万年历混排，形成了我们今天在旧书摊和网络上看到的样貌。这一层的文本生命力最强，也最需要批判地使用。

2.6五次转折：一条知识史的线索

转折　时代　关键变化　代表文本

巫祝之梦　商周　梦为神谕，需祭祀禳解　殷墟卜辞

官占之梦　西周　占梦制度化，六梦分类，年终考核　《周礼·春官》

术数之梦　战国秦汉　下沉民间，日书禳解，十梦理论　睡虎地《日书》、《潜夫论》

医家之梦　秦汉以降　脏腑气血解释梦象，梦成为症候　《黄帝内经》

民俗之梦　唐宋至明清　分类百科化、商业化、托名周公　敦煌梦书、《梦林玄解》

科学之梦　19世纪末至今　生理学、心理学、神经科学解释　《梦的解析》、REM研究

这张表要传达的，不是“古人越来越进步”，而是“同一现象被不同制度、不同知识型反复解释”。理解了这一点，你就不会把某一时代的说法当作永恒真理，也不会因为它是“古法”就盲目相信。